他,独自坐在清冷的大殿上,秋风起了,有些寒意。寂寞蔓延开,他在幽暗的光线中打量着这座血雨腥风的厮杀中赚来的这片辉煌,庄重威严,如他坚不可摧的战甲和帝国王朝。
冷风透过四面八方的缝隙钻了进来,有一种幻象,不是风,是夹带着冰冷暗器的阴毒的眼神。他抓不住,也摸不着,于是他夜不能寐,整宿整宿的坐在这座精心打造的华丽牢笼里,随时警惕着突如其来的战斗与搏杀。
灯光忽明忽暗,残余未尽的烛火,空气中可疑的影子摇曳晃动,投向身后的影壁,一个仍然健壮而强大的身影,黑黑的,映在雪白的墙上。他满意的笑了,心里有一些安慰。
他需要一个女人,正如这个国家需要一个王后。
他的手臂依然健壮结实,线条优美,可以轻易的拧断任何一个敢于挑战者的纤细的脖子。他的声音依然高昂洪亮,划破夜空的宁静,响彻在宫殿的内外。
“来人!”
“去告诉丞相,让他带一个会讲故事的女人进宫,她将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后!”
没有人知道送进宫来的女人去了哪里,她们像是被空气蒸发掉了,匆匆的被送进朱红色的大门,又很快的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。
夜夜如此,循环往复。
第两年零二百又七十一天――
一个黑色纱丽的年轻蒙面女人,赤裸着双足,步行穿过寂静而幽长的王宫通道,窈窕高挑的躯干投影在高高矗立的宫墙上,影影绰绰,风姿婀娜。
他看到了她纱丽下的绝世容颜,冰冷,带着一丝挑衅的桀傲。他也看到了她纱丽下的一双年轻的手,强壮而坚实,年轻而富有力量。于是他不能呼吸,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泻下,黏稠,温热,熟悉的场景曾经时常出现在他的眼前,那时候他很年轻,有着发达的肌肉,迅猛的力量,坚固的牙齿和好斗的神经……
“她”笑了,笑靥如花的去拥抱他,亲吻他,脱下他华丽的袍子披在自己的身上,转身坐在原本属于他的王椅上,于是,“她”成了他。
年轻的国王忽然有些寂寞,孤独开始侵袭他。独自坐在冰冷空旷的大殿上,玩味着手中的权杖,洪亮的声音再次在大殿内响起
“来人!”
“去告诉丞相,让他带一个会讲故事的女人进宫,她将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后!”
……
夜拉开了它缀满星光的幕,秋凉阵阵,北平古都城郊的一座老式四合院里,一个孩子在摆弄着他的蛐蛐盒子,这是一个战火中,从宫里流落出来的玩意儿。曾经高高的宫墙阻隔着人世间的天堂和地狱,而如今,皇帝没有了,它就只是一座饱经沧桑的死城,满目创夷。
宫里流落出来的盒子却依然精致完好,这是一个官窑瓷器的九曲玲珑盒,三寸见方,深有二寸,底部平坦,内有弯弯曲曲的迷宫一样的通道,外壁内里都细细描绘着精美的图案纹样,亭台楼阁,香榭流水。
孩子小心翼翼的揭开朱红色的盖子,放进去了一只小虫――
不一会儿,清脆的虫鸣声再次响了起来,划破夜的宁静。
“哈哈哈哈”孩子拍手,咧开嘴巴大声的笑,原本痴痴呆呆的脸上有了一丝灵动的光泽。
“砰!”
邻居家窗被猛的推开,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脑袋探了出来,凶神恶煞的四方脸,惺松的赘肉挤做了一团。
“做死啊!深更半夜的穷嚷嚷个甚!”
孩子还没有回过神来,他专注的捧着手里的蛐蛐盒子,细细的扣上朱红的盖子。
凶婆娘对面的灯光却亮了起来,一个尖瘦下巴狐媚模样的脸露了出来,泛着桃花,襟口微微敞着,胸口起伏喘息,吴侬软语裹不住夹着刀子棒子的急火攻心,尖酸刻薄。
“三更半夜里,空房守不住的啦,成心拿个傻孩子撒气,闹出动静我们还好睡觉的啊。”
这条刺子扎了过去,对面的北方太太待不住了,积压了许久的抱怨,愤怒,压抑着的不满和委屈通通如洪水决堤一样,就把一个白日里好端庄的女人衣衫不整的从屋子里冲了出来。
于是两个女人各自跳出房来拉开阵势。
孩子抱住蛐蛐罐子,怯怯的缩在墙角下,咧开一张嘴就要哭闹。
身后的门忽然拉开,一双大手拎起了孩子的后襟,把孩子稳稳的抓进屋子。
煤油的灯光昏黄幽暗,灯芯子劈劈啪啪的灼烧,偶尔暴出一两声脆响。孩子的叔叔盘腿坐在炕上,低头继续用糯米水沾了毛笔在纸上写字,一脸鄙夷不屑的神情安慰孩子
“理她们做甚么,无知的疯婆娘,一方斗赢了自然就平息了。”
孩子紧紧的抱着怀里的蛐蛐罐子,混沌的脑袋似乎有了一丝光亮,偏着头琢磨了一下,觉得今天叔叔说的这话很是在理,又说不出哪里在理,于是默不作声的爬上炕,若有所思的挨着叔叔坐下来。
孩子的叔叔摸了摸傻侄子毛发稀疏营养不良的脑袋,长长的探了口气,先是黄长毛蓝眼睛的洋猫子烧掉了老佛爷的圆明园,逼得一家老小逃难到了关外,现如今罗圈腿塌鼻子的倭寇军打进了东三省,一家十五口都没了,原本捣蛋机灵的孩子从水缸里爬出来就变成了痴痴呆呆的模样,于是他一直带着孩子,辗转来到了读书工作的地方。可是眼下日本人夜夜在卢沟桥外演习操练,这皇城根下呆着怕也是不长久了。
“宝儿,明天叔叔要去做大事了,你带上值钱的东西和邻居家的哥哥逃命去罢。”
“虽然你现在成了这个模样,但是叔叔还是要叮嘱你记得一句话。”
“莫忘国仇家恨!”
小宝茫然的摸摸怀里的盒子,又禁不住去抚摸盒子上精细的花纹。这里面曾经装着只十里八乡称王称霸,没有战败过的蛐蛐儿,小宝管它叫做大王。
可是,就在今夜,大王死了。它被一只新来的蛐蛐儿抓破了肚子,肠子淌了一地,又很快的被吃干抹净,仿佛从来不曾在这里存在过。
新来的蛐蛐儿住进了王宫,依然被叫做大王,抱着蛐蛐盒子的丞相没有变,小宝临睡觉前还在尽心尽力的思考着,明天,应该去哪里为大王逮新的蛐蛐儿。